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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诺奖得主露易丝·格丽克导读:要引来闪电的眷顾
  发布时间:2021-04-04 23:36   

撰文|柳向阳 在面对格丽克诗歌的十年里,作为译者和一名诗歌写作者,最深切的感受,是她的诗歌写作有许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,也有许多让人颇费思量的地方,即阅读的问题,这里我们以她的 2006 年诗集《阿弗尔诺》尝试分析。
《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》,作者: [美] 露易丝·格丽克,译者: 柳向阳 / 范静哗,版本: 世纪文景/上海人民出版社  2016年5月
与 1985 年诗集《阿基里斯的胜利》和 1999 年诗集《新生》类似,这本诗集以一个希腊神话故事作全书的基础,在格丽克众多诗集中颇具代表性。译者在《露易丝·格丽克的疼痛之诗》一文中引用了尼古拉斯·克里斯托夫关于这本诗集的书评文字:
“诗集中的18 首诗丰富而和谐:以相互关联的复杂形象、一再出现的角色、重叠的主题,形成了一个统一的集合,其中每一部分都不失于为整体而言说。” 期待读者从整体出发,对 18 首诗作进行分类,细加琢磨,或能窥得格丽克创作的一些奥秘。
但实际阅读恐怕远没有那么容易。首先,对每首诗细细勘察,即会遇到一些难解之处。如第一首诗《夜徙》前两节: 

正是这一刻,你再次看到那棵花楸树的红浆果以及黑暗的天空中有鸟儿夜徙。这让我悲伤地想到死者再看不到它们——这些事物为我们所依赖,但它们消逝。 

这里“你”与“我”、“我们”的转换是多么不易察觉!但细读之下,我们不免起疑:这里的人称“你”、“我”和 “我们”是泛指的,还是特定的?如果是特定的,指的是谁?初读时我们不妨假定是泛指,但这本诗集中还有一首与它内容相近的诗作《夜星》,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的追索,其中写道:

因为在我的另一种生活里,我曾伤害过她:维纳斯,这颗黄昏之星

诗集《阿弗尔诺》里的希腊神话是珀尔塞福涅被冥王哈得斯劫持为妻这样一个暴力的“爱情”故事,在希腊神话中,有冥后珀尔塞福涅与维纳斯争夺阿多尼斯的故事,这里的“我”,应是珀尔塞福涅无疑。珀尔塞福涅过两种生活: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冥界,其他时间回到母亲身边,因此,具体地说,此处的“我”应是从冥界回到大地上的珀尔塞福涅,一个大地上的少女的角色。诗中的“另一种生活”,则是她作为冥后的生活。
我们将这里的结论带入《夜徙》一诗,来理解其中的“你”、“我”,也是成立的,但“你”、“我”是一人还是两人?笔者倾向于“你”、“我”对应珀尔塞福涅的两种身份,两个自我。
其次,如何将这本诗集作为一个整体阅读?这本诗集里与珀尔塞福涅神话没有明显关联的诗作,多数诗篇里的主角类似珀尔塞福涅的“大地上的少女的角色”:对爱情充满想象,具体诗篇中往往是一双姊妹,或者说一个少女的两个方面,其中的“我”有时又是一个沉迷于性爱中的女人,这样一种由一而二、由二而一的分化,正类似于珀尔塞福涅的两种身份,而其内容,也大致是爱情或关于爱情的谈论,如《棱镜》:

如果你坠入爱情,妹妹说,那就像被闪电击中。 她正满怀希望地说着,要引来闪电的眷顾。 你长大,你被闪电击中。当你睁开眼睛,你永远与你的真爱缚在了一起。 

 直接描述珀尔塞福涅的诗作,则充满了暴力,充满了凄厉!颇类于闪电过后一片焦土,如第一首《漂泊者珀尔塞福涅》里写她正躺在冥王哈得斯的床上,说她相信“她早已是一个囚犯,自从她生为女儿”。可谓是一针见血,典型的格丽克用笔。
格丽克是一位值得多角度阅读的诗人,包括我们很少提及的她的诗随笔,亦是理解她的诗歌的一把钥匙,我们且引一段她的随笔结束本文: 吸引我的是省略,是未说出的,是暗示,是意味深长,是有意的沉默。那未说出的,对我而言,具有强大的力量:经常地,我渴望整首诗都能以这种词汇制作而成。它类似于那看不到的;比如,废墟的力量,已毁坏的或不完整的艺术品。这类作品必然地指向更大的背景;它们时常萦绕心头,就因为它们不完整,虽然完整性被暗示:暗示另一个时代,暗示一个世界,让它们置于其中就变得完整或复归完整。
露易丝·格丽克诗歌选读: 
野鸢尾 在我苦难的尽头有一扇门。听我说完:那被你称为死亡的我还记得。头顶上,喧闹,松树的枝杈晃动不定。然后空无。微弱的阳光在干燥的地面上摇曳。当知觉埋在黑暗的泥土里,幸存也令人恐怖。那时突然结束了:你所惧怕的,作为讲话,突然结束了,僵硬的土地略微弯曲。那被我认作是鸟儿的,冲入矮灌木丛。你,如今不记得从另一个世界到来的跋涉,我告诉你我又能讲话了:一切从遗忘中返回的,返回去发现一个声音:从我生命的核心,涌起巨大的喷泉,湛蓝色投影在蔚蓝的海水上。  延龄草 当我醒来,我在森林里。黑暗似乎自然而然,天空透过那些松树光线密布。我一无所知;我能做的只是看。当我细看,天堂里所有的光暗淡成仅有一物,一堆火正烧穿冷冷的杉林。那时,再也不可能凝望天堂而不被摧毁。有灵魂需要死亡的到场吗,就像我需要保护?我想如果我讲得足够久我将回答那个问题,我将看到无论他们看到的什么,一架梯子穿过杉林伸过来,无论什么呼唤他们去交换生命——想想我已经理解的那些。那时我在森林里醒来,一无所知;只是片刻之前,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嗓音(如果有一个嗓音被给予了我)将如此充满悲伤,我的句子像串在一起的哭喊声。我甚至不知道我感到了悲伤直到那个词到来,直到我感觉雨水从我身上流下。 野芝麻 当你有了一颗冷酷的心,你就这样生活。像我:在树荫里,在凉爽的石上蔓延,在那些大枫树下。太阳几乎触不到我。早春,有时我看到它,正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升起。那时树叶在它上方生长,整个地遮住它。我感到它透过树叶闪闪烁烁,飘忽不定,像某个人用金属汤匙敲打着一只玻璃杯的侧面。生命之物并非同等地需要光。我们中有些人制造我们自己的光:一片银箔像无人能走的小径,一片浅浅的银的湖泊,在那些大枫树下的黑暗里。但你已经知道这些。你和其他那些人,他们认为你为真实活着,甚至还爱着一切冰冷之物。 雪花莲  你可知道我是谁,怎么活着?你知道什么是绝望;那么冬天对你应该有意义。我并不期望存活,大地压制我。我不期望再次醒来,感觉我的身体在潮湿的泥土里能够再次回应,记起这么久以后如何再次盛开在初春时节寒冷的光里——害怕,是的,但又一次在你们中间哭喊着是的冒快乐之险在新世界的狂风里。晴朗的早晨我观察你已经够久了,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跟你讲话——我已经接受了你的偏好,耐心地观察你喜爱的事物,说话只通过工具,用泥土的细节,如你所好,蓝色铁线莲的卷须,傍晚时的亮光——你永远不会接受像我这种腔调,漠不关心你正忙于命名的事物,你的嘴惊恐的小圆圈——而这次我一直容忍你的弱点,想着你迟早会自己把它丢在一边,想着物质不可能永远吸引你的凝视——铁线莲的栅栏正在门廊的窗上绘着蓝色的花朵—— 我无法继续将自己局限于图像因为你认为质疑我的意思是你的权利:如今我已准备好将清晰强加于你。  春雪 望着夜空:我有两个自我,两种力量。我在这儿和你一起,在窗边,注视着你的反应。昨天月亮升起在潮湿的大地之上,低低的花园里。此刻,大地像月亮一样闪耀,像光亮裹着的死物。此刻你可以闭上眼睛。我已经听到你的叫喊,以及在你之前的叫喊,和它们背后的需要。我已经给你看了你想要的:不是信仰,而是屈从,屈从于依靠暴力的权威。冬天结束寂静世界之上,一只鸟的鸣叫唤醒了黑枝条间的荒凉。你想要出生,我让你出生。什么时候我的悲伤妨碍了你的快乐?急急向前进入黑暗和光亮,同时急于感知仿佛你是某种新事物,想要表达你自己所有的光彩,所有的活泼从来不想这将让你付出什么,从来不设想我的嗓音恰恰不是你的一部分——你不会在另一个世界听到它,再不会清晰地,再不会是鸟鸣或人的叫喊,不是清晰的声音,只是持续的回声用全部的声音表示着再见,再见——那条连续的线把我们缚在一起。 晨祷 原谅我吧,如果我说我爱你:强者,人们总是对他说谎,因为弱者总是被恐惧驱使。我不能爱我无法想象的,而你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坦露:你像那棵山楂树吗,总是同样的面孔在同样的地方,或者你更像毛地黄,变化不定,先是冒出一柱粉红在雏菊后面的斜坡上,到第二年,变成紫色在玫瑰园里?你必定看到它对我们没有用,这种寂静让人相信你必定是所有事物,毛地黄和山楂树,娇弱的玫瑰和顽强的雏菊——任由我们去想或许你无法存在。是否这是你想要我们认为的,是否这解释了清晨的寂静——蟋蟀还没有摩擦它们的翅膀,猫儿还没有在院子里打斗? 本文为诗集《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》导读,经出版方世纪文景授权刊发。撰文|柳向阳编辑|张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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